用双手接续中华文明千古长流

有学者认为,春秋战国时代,与楚文化成就相辉映的,是古希腊文化;与楚国都城的历史地位比肩的,是古希腊名城雅典。

书于史书的是这座城市的古称――郢。默默无名的是这座古城的特殊人群: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团队。

他们用双手复原出前“东方雅典”的文明烙印,魔术般“化腐朽为神奇”,再现中华文明曾断流的河段。

考古发现和文物修复,让湮没于岁月的辉煌在当代重生。

魔术:修复另一半历史

吴顺清68岁,荆州文保团队领头人,手头正处理的竹简,是去年的重大考古发现:江西南昌西汉海昏侯墓。

蔡伦发明造纸之前,竹简是文化最重要的载体,也是考古人员的最爱。一枚简牍甚至其中一个字,都可以写一篇论文。

但这些珍宝出土时,却近乎朽腐。“封存地下二三千年,简牍出土会瞬间氧化变黑,没经验的人会以为是一堆腐土。”吴顺清说。

修复考验耐心。

竹简浸泡千年,本体糟朽,轻轻一碰就可能毁灭。从提取到清洗,如同呵护刚出生的婴儿。“先把竹简放蒸馏水里浸泡,保持饱水状态。清洗时,用软毛笔轻轻除去上面的污物。”吴顺清说。

修复更考验智慧。

试验不知多少次,20世纪90年代初,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主任、研究员方北松找到连二亚硫酸钠。古代书写主要用碳粉,连二亚硫酸钠可还原竹简颜色,但不破坏墨迹。

脱色后还要脱水,方北松又独创一套饱水简牍脱水法。直接去掉竹简里的水分,竹简很可能坍缩断裂,用乙醇-高级醇置换填充,代替竹简内部的水分,起到支撑作用,防止简牍因失水而变形。

清洗、脱色、脱水,简牍恢复了本貌,上面的字迹魔术般清晰再现。

走进荆州博物馆简牍厅,《浴蚕》《先农》《日书》《算钱》《脉方》《病方》……一枚枚米黄色的竹片上,墨迹清晰,书法精美,直接而生动反映出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用这种方法,荆州已完成简牍保护逾12万枚,占目前全国已出土饱水简牍的70%。

复活:从残缺中拯救瑰宝

荆州博物馆馆长王明钦说,该馆拥有出土漆器占全国五分之三左右。

虎座鸟架鼓,器型之大、工艺之美,世之罕见。楚人用天然漆调制出红、黄、蓝、绿、金、银等彩漆,防潮、防腐,虽历千年仍光彩夺目。但无情岁月和严酷的地下环境还是会剥夺掉曾经的灿烂。

虎座鸟架鼓是因盗墓者入侵,被迫抢救发掘出来的,出土时,惨不忍睹,“很多花纹脱落,一只凤嘴掉了,翅膀也断了,它有近一人高,但凤腿已腐乱,站不起来。”吴顺清说。

文博界说法:“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南方地下水位高,竹木漆器长期浸泡才能千年不腐。但饱水状态的木漆器出土后,脆弱,一捏一个窝,不脱水会很快脱皮开裂、收缩变形,失去文物价值。

中国文保界对漆木器修复的思考,源自长江中游一次次轰动世界的考古发掘。

1972至1973年,长沙马王堆出土大量竹木漆器。但保护技术不成熟,精美竹木漆器只保存了30余年。

修复技术的突破,始自吴顺清。

吴顺清毕业于武汉大学高分子化学专业,他用复合乙二醛脱水技术,有效将出土漆木器脱水,保持文物原形原色,后期保护也较其他脱水法更便于长期保存。引起全国文保界关注。

吴顺清说:“马王堆第一批送来6件试一试。我们用复合乙二醛脱水定型,花了3年,还原到文物出土时的模样。”

国家文物局很快批准,马王堆汉墓400多件木漆器分批送往荆州处理。这些木漆器经脱水、修复、封护,收缩率均保持在1%左右,形状稳定,重焕生机。

随后,长沙马王堆西汉墓、北京老山汉墓、北京金陵王墓等全国各地出土木漆器类文物6000余件,均采用这种技术。

重生:丝织文物修复“革命”

1982年1月,荆州马山发现一座战国墓,不大,但一打开,所有人惊呆了:满棺灿若云彩。

出土丝绸织物152件,仅女性墓主身上包裹的衣、袍、裙、衾就有13层。

稍懂文保常识的人都知道,丝织品极难传世,墓葬中出土的丝织品更是见光成灰。

国宝级文物凤鸟花卉纹绣浅黄绢面锦袍,最初展出的是复制品,“原件达不到展出条件,前期清洗加固后,一直放在库房里冷藏保管。”吴顺清说。

如何保护修复来自二千年前的历史馈赠?吴顺清苦心研究多年。2000年他忽发奇想:运用生物技术,也就是找到一种微生物,让它们既可以“吃”掉丝织物里的有害物质,又不对丝织物产生破坏。

不知培植过多少菌种,终于成功实现用不同菌种解决古代丝绸修复和保存问题。

2004年,荆州文物保护中心对马山墓龙凤虎绣罗衣的两只衣袖,运用生物法进行清洗加固后,丝织物色彩丰润,质地柔软,可任意折叠,强度明显加大,恢复了出土丝织物的各项性能。

国家专家组鉴定认为,这是文保技术的一场革命,处于国际领先水平。2005年,技术获全国文保科技创新奖一等奖。该技术还对故宫两顶清代乾隆九龙画伞和长沙马王堆汉墓辛追夫人的一件丝织棉袍进行修复。

迄今,荆州文保中心已保护修复纺织品500多件。

在业内已扬名立万的吴顺清,现在却“越做越胆小”。文物修复个性大于共性,每接手一件新文物,都是一次新挑战。年近古稀的吴顺清还坚持在保护修复第一线,不断丰富和积累经验。

从出土到修复,是以千年计与时间赛跑的竞速,更是以千年计凝固时间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