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发海,赤壁市公安局侦查员,该局在湘鄂赣边区的羊楼洞村扶贫时,发现该村16组老营盘茶山上有片烈士墓,单位派他去考察后才知共有142位烈士,涉及24省118县,在荒凉悲壮的墓地沉睡了半个多世纪不为人知。从此余发海便开始了为142位烈士寻亲之旅。

对于电影《集结号》中的谷子地来说,比生命更宝贵的,是属于九连47个弟兄的崇高荣誉。他用尽毕生的时间去寻找死难的战友们,无论如何都要将荣誉归还给这群年轻的英烈。
对于现实版的“谷子地”——湖北省赤壁市公安局二级警督余发海来说,为长眠在湖北省赤壁市赵李桥镇羊楼洞村的142名烈士寻找到亲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而这142位烈士中,有6名为川籍。
2005年,当湖北省赤壁市公安局民警余发海第一次看见羊楼洞村里这一片荒墓时,内心感到强烈的震撼:放眼望去,百余块墓碑被掩盖在杂草中,一片荒凉。石碑上的繁体字表明,地底下躺着的,多是死于抗美援朝的英烈之躯。随后,他开始为烈士寻亲。
2012年清明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湖北省赤壁市西南城郊的羊楼洞村,镇里的小学生正在学校组织下祭扫烈士墓。学生们将亲手制作的白绢花插在各个墓碑前,又欢笑着蹦跳离去。烈士墓曾在深山荒草中孤寂了六十余年,常年与麻雀、地虫做伴,已太久没有如此生动热闹过。陵园一旁,62岁的余发海指着纪念栏里的照片给前来祭悼的人们讲着烈士们的故事。
2005年开始调查传闻中的墓地
2005年,正是余发海人生最沉重的一段光阴。两年前,他刚刚因尿毒症换肾,昂贵的医药费令家庭经济捉襟见肘。
余发海出生在长江北岸洪湖边一贫困农民家庭,4岁时因家乡水灾随叔叔逃荒到蒲圻(后改为赤壁)县城。作为“老三届”初中生,他下乡当过知青,跑过运输,直到参加工作成为一名警察,但在39岁时,他被查出患有尿毒症。
余发海的妻子是一名扫街的清洁工,当时两人养育有3个孩子,面对数十万元的手术费用,不得已,余发海的三个孩子相继从初中、中专和大专退学打工赚钱。
2003年,在社会的捐助下,余发海寻得合适肾源,手术成功。而余家也因此一贫如洗,房子被卖掉,一家人挤进公安局调剂来的两间旧楼房里,53岁的余发海办理了内退。
直到2005年的来临,他也没有预料到,此后8年,他的人生轨迹将与一片荒坟牢牢系在一起。
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还有亲人吗?
当年,余发海带瓶水、药和干粮,便往一座座山头中寻找传说中的荒墓。由于地处湘鄂赣交界处,他一会儿找到湖南地界,一会儿找到江西地界。当地老人纷纷摇头,“不知道有这么个墓”。第5次出门寻找时,余发海在羊楼洞村里翻越一座山头后,终于找到了它。
“当时,我整个人被震惊了!”叙述时,余发海激动得站起来,“你根本没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凄凉,荒坟就被遮盖在一片野草里,墓碑上的字都是繁体文,地底下躺着的全都是抗美援朝的外地战士,一共有142座坟!”
1950年抗美援朝时正值解放初期,三大战役刚刚结束,辽东、山西、河南、河北的医院全都伤满为患,从朝鲜战场上负伤下来的士兵医疗条件比较缺乏。
羊楼洞当时有外国医生在帮助救治伤员,然而条件恶劣,很多士兵仍然伤重不治,牺牲后就地掩埋,形成了这142座烈士墓。
时隔半个多世纪,墓碑上刻着这些战士的名字、部队,然而谁也不知道这142座墓碑后有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人生。“这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就是一个个谜团,我被紧紧地抓住了。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还有亲人吗?他们的亲人知道他们的死讯吗?50年来亲人该是怎样牵挂着他们?”
辗转湖南3县市,通过族谱找到烈士亲人
142名烈士分别来自湖南、江西等13省,为此他8年间跑遍了这13省,总里程已超过55000里。
湖南人刘保初,墓碑在2排7号。上面写着他是公安军湘阴县大队八区中队班长,1952年3月28日牺牲时28岁。寻找他的家人,余发海感叹:“简直是一波三折!”
余发海先跑到湘阴县文史馆,县志上的牺牲者名单上却没有刘保初的名字。余发海一页一页地找,希望能有些蛛丝马迹。当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如此执著,索性将一堆县志送给了他:“这些东西好多年没人翻,不如全给你还能寻回些价值。”余发海欣喜地抱着一堆县志回了住宿地。
苦苦翻阅,湘阴县志里没有一丝半点刘保初的影子,最后却在汨罗有了眉目。“湘阴以前有一块地方划给了汨罗,莫非刘保初的籍贯现在是在汨罗?”当余发海兴冲冲跑到汨罗时,却沮丧地发现当地没人认识刘保初。临走时一位老婆婆找到了他。这位婆婆也姓刘,她说曾在家里一本族谱上看见过刘保初的名字,而族谱也记载了曾经有一部分刘家人因为修水库移民到平江。这本族谱上写着“刘保初,抗美援朝……”。
后来,余发海在平江找到了刘家后代,这让他振奋不已。“儿子没了,儿媳妇孩子还在,有个孙子已经四十多岁,重孙都是大学生了。”那年,刘家四代齐齐来到赤壁祭拜刘保初。“四代人在坟前站一大排,爷爷辈站这边,孙子辈站那边,跪拜成一片。”
其后几年间,借助于媒体和大学生帮助,他在湖南陆续找到段继衡、陈经江等18名烈士亲属。到现在为止,142名烈士中已有106位寻得家人。每有家属在坟前泪如雨下,泪水就滴到了余发海心底。
9排1号墓,碑上写着傅华新,部队修械员,死于28岁。
傅家四个兄弟,老大上阵负伤在家,老二老三上了战场音讯全无,只留老四还在家。当余发海找到这位四弟时,70多岁的老人听说有三哥的消息,颤巍巍出来,知道哥哥死讯,“当时老人哭,说不管是死是活,一滚一爬都要去见哥哥”。
余发海把老人带到坟前,老人一跪下就不停地边哭边磕头,磕头的草下藏着一块石块,老人没留意额前磕出血来,“但还是不停地磕,拉都拉不住”。
段继衡是葬在这里的一名湖南烈士,余发海说,他儿子得知讯息后找到赤壁来,他带着来到墓地。“他像是魂被勾了一样,我还没说他爸爸的坟在哪,他就笔直冲着一座坟奔过去,抱着就哭,那坟果然就是他爸爸的坟。”儿子抱着爸爸的墓碑,又哭又亲,一个劲地喊“爸爸”。
余发海完全被这场面吓住了,动都不敢动。哭完亲完,段的儿子找余发海要锄头,说要修下坟,一把一把将土铲起,把坟堆整齐,再摆祭品。“旁边来看的村民都擦眼泪。”余发海说,段继衡的儿子回乡后,逢人就说他找到爸爸了,还把他跟父亲墓碑的合影放大挂在堂屋里。
余发海说,寻来的人多了后,村民也不再出来,“都说人心都是肉长的,看见一次伤心一次,不如不见。”但每到逢年过节,村民都来祭拜,“把烈士当神一样供着求保佑平安。”
现在的余发海,仍然在寻找剩下的36名烈士亲属,其中有10人是湖南人。